怪獸芬  

記得某次,我帶著女兒到一家綜合賣場逛街。當我們一走進玩具區,就聽到小孩的哭聲,循聲望去,正好看到一個約四歲的男孩抱著阿嬤的大腿哭鬧。大概是阿嬤看到了,我跟女兒正好望著他們,於是,阿嬤低頭以威脅的語氣,大聲對男孩說「噓!你不要哭!」然後,伸手指著我們又說,「你看,那個姊姊在笑你!」

像施了魔法般,男孩瞬間停止了哭泣,順著阿嬤的手指有些驚慌地望向女兒。 

女兒轉頭朝我看了一下,然後再轉頭堅決地對著男孩說,「沒有,我沒有笑你!姊姊沒有在笑你喔!」 

眼見阿嬤愣了一下,強裝鎮定地低頭跟男孩說,這次阿嬤的聲調變得柔軟「你不要哭啦,阿嬷帶你去買冰淇淋吃。」

男孩很快地收起情緒,牽著阿嬤的手,相親相愛的離開了我們的視線。 

明明是路人甲乙的我跟女兒,一下子從主角又變回路人甲乙。 

女兒不解地問我,「好奇怪喔!我又沒有在笑他,為什麼要把我拿去說。大人怎麼那麼喜歡嚇小孩呀!而且,那個阿嬤一說,那個男生居然就不哭了耶!」 

記得當時,我給女兒的答案很簡單,是「大人喜歡用警察或是某個大人來幫忙嚇小孩,讓他們聽話。可是,這樣會讓小孩不信任大人。甚至在需要警察幫忙的時候,也不敢說。」

 

從那次事件至今,已過了許久。

我還在思考,那樣的互動中究竟隱藏了什麼。 

仔細想想,「大人」,或說「權威性人物」,在我們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大多以強勢的狀態出現,弱小時的我們,根本無從抵抗。然後,他們輕易地內化成了我們發自內心恐懼的形象。

 大部分的我們,對於這樣的狀態是無感的。於是,當我們在教養孩子時,對於孩子的「無理」「不聽話」感到無助時,無意識間,就把自己最害怕的「權威性人物」拿來嚇唬孩子,試圖要他們聽話。

我猜,初次被說時,孩子是不懂那名詞的含意的,嚇到他的,應該是大人的語氣與表情。那充滿威脅的語氣,嚴肅的表情。相同的狀況反覆發生後,我猜,孩子也懂了自己是應該要看大人臉色的。 

那其中,除了恐懼大人用來嚇孩子的某個威權人物外,還包含了要討身邊這個大人喜歡的成分。

 寫到這兒,腦海中想起了小外甥女。一歲半的她,正是充滿好奇心,愛模仿的年紀。一周見一次,每次都有新的能力養成。之所以能瞭若指掌,是因為每每當我一進門,就是表演時間的開始。大人們會熱絡又熱情地要求小外甥女再表演一次,每次表演後,總會有掌聲與讚美,氣氛好得令人沉醉。於是,小外甥女樂得每次都配合。 

我雖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這樣的互動是不是也讓小外甥女學習到,只要我聽大人的話做,就會得到溫暖與關愛。然後,她也在無意識間,學到了討人喜愛是重要的生存之道。 

我想起了「溫柔的暴力」這五個字,也想起了上次從老師那兒聽到時的不解。 

但行文至此,我終於好像理解了「溫柔的暴力」的意思。

或許這樣的對待方式,看來像是包含了「為孩子好」的用心,但相反地,卻是像用糖衣包裹了的「粗魯」。那「粗魯」是忽略了孩子感受的、是不尊重孩子的自由意志的、是強加自己內心憂慮在孩子身上的。那內心憂慮,諸如,「我必須要聽話」「我必須要討人歡心」,否則不值得被愛。

於是,在擔心孩子不具備上述能力之下,便不由自主地強迫孩子要做到。

想想「懼怕威權」、「要討人喜愛」這兩種價值觀,居然優於要孩子看到自己、理解自己、照顧自己,我們大人還大大方方地告訴孩子,旁人的眼光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們居然是在溫柔的狀況下,讓孩子毫無防備,也無從選擇地就強迫孩子接受,並讓他們學習於無意識間。

那麼,社會新聞中,那些因為懼怕大人、一心想著不能惹怒大人、只能討好大人,為了成為大人眼中的好孩子而委屈自己的孩子們的悲慘遭遇之所以發生,就不難想像了。

我決定,接下來,當我試圖要傳遞我的價值觀時,要事先反思自己的作法,是不是把自己的憂慮放了進去?有沒有在無意間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與選擇權?並且還包裹了讓孩子難以拒絕的暖暖的暴力糖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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