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獸芬  

連著幾年,我都會向朋友的孩子推薦各式假期時有趣的營隊活動。那孩子去了兩三次,但漸漸地就不願意再去了。

記得,有一次我們見面,我向他詢問以往參加活動的心得,所得到的答案竟是簡短的「我不知道」。這時,朋友在一旁叨唸了起來,說是那孩子不論問什麼,總是回說「不知道」,有時候被逼急了就會說「無聊」,想再聽更深入的,就再也不肯說。

再向朋友細問,孩子參加活動回到家,大約都怎麼跟孩子聊他們的心得。朋友說,孩子的爸爸總是正襟危坐地要孩子說說,「活動中學到了什麼」。而他總在孩子說完後,補上一句「我花那麼多錢,學了什麼也說不清楚,下次不要去了!」

朋友說,她跟先生都認為,跟孩子說話時,應該要立即糾正孩子錯誤的觀念,有些事情要馬上給個機會教育,這樣才能適時導正。我試著追問,那會問問他們對某事的感覺嗎?他們與孩子之間的對話都會怎麼結束呢?朋友這時才認真想到,自己從未意識到要問孩子對事情的感覺,大多是急著要教孩子些什麼,說了很多道理,但印象中氣氛總是很僵。

最近去上了一種課,至今仍對自己會走進那樣的課程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上課的前五十分鐘要冥想靜心,五十分鐘後老師會問問學員,有沒有想要分享的事,然後就每個人的分享內容說點什麼。記得有一次,輪到某位學員分享,她說了個困擾已久狀況,話沒說完,老師打斷了她,慎重地問她「請問妳自己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那位學員仍舊說不清楚。老師又打斷她,並說「如果妳無法弄清楚自己的感覺,那妳離自己很遠,要開始回家把感覺想清楚。」這一段話令人印象深刻。

隱約覺得朋友的小孩跟我上課遇到的朋友有些相似之處。

再仔細觀察身邊大人對待孩子的方式:比方說,孩子哭泣時,「不准哭」「羞羞臉,別人在看你了」;孩子跌跤,「沒事」「不痛」「快起來」;孩子有情緒,「生什麼氣」「有什麼好難過的」;孩子不順我們的意,「再不聽話,叫警察來抓走」;考試結果出爐,看著孩子第一句說出口的話總不脫「考幾分」「考得怎麼樣」;孩子顯露出沮喪,「有什麼好沮喪的,大家不都跌倒了又站起來」……

再回頭想想,自己小時候,似乎也是這麼被對待來的。

情緒、感覺、想法等等,接近核心本質的關於「人」的一切似乎都比不過「處理事情」來得重要。似乎當有「事情」發生了,快點把表面的「狀況」處理掉、或是快點把惱人的一切現象處理掉,才是應該擺在最前面的。

我自己在面對孩子、面對事情、面對狀況時,也常落入無意識的慣性之中。我清楚知道,那慣性來自一路以來被對待的模式,以及自己從未想要調整的自己的應對模式。有時候,事情會因為慣性模式圓滿解決,但有的時候卻會產生衝突感。一開始,我會把衝突感歸咎於對方,把指責的食指伸向對方。直到我看到《失落靈魂招領處》裡的某個對白,才更恍然大悟了起來。那個對白是這樣的:

 「有什麼你可以幫你的?」

「你應該說,『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不是嗎?」

「不,當然不!我們都得扛起自己幫自己的責任,我充其量只能幫你幫自己。」

 然後,我更加提醒自己要繼續長久以來的練習。不只在親子相處時,更要在平日與人相處時。我試著在衝突感出現時,先靜下來問我自己「我怎麼了?」我開始關心起自己對每件事的感覺、當下的情緒所帶來身體上的感覺。這麼做,彷彿變了魔法般,慣性反應改變,連帶地慣性的情緒也改變了。面對令我感到棘手的人與事情開始有了新的選擇,這真令人開心。

對情緒與感覺,以及自己的想法有更深的覺察,我覺得這對任何一個人都非常重要。於是,我嘗試把「人」擺在最前面。孩子有情緒、有問題、有困擾時,我試圖穩住自己、穩住內心評價與想出言指導的衝動,讓第一句說出口的話是「怎麼了?需要幫忙嗎?」然後耐心等候、耐心聆聽孩子。

我再一次調整了陪伴孩子時的方針,把人的重要性拉到了最高點。接下來,看待孩子時要更放鬆一點,把心放開一些,要盡力讓孩子更貼近自己一點,更能感覺自己的感覺一點,要讓自己更開放一點,接納自己的所有感覺,也接納孩子所展現的所有一切。希望這麼做,能讓我跟孩子都離自己再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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