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冠倫

 

去年,我曾看過一部以「蒙特婁理工大學屠殺事件」為藍本的加拿大電影《蒙特婁校園屠殺事件簿》(Polytechnique2009),導演選擇以黑白影像簡化色彩,亦不加油添醋刻意經營煽情橋段,此手法反而大為增添影像懾人的力量。至今,我仍清楚記得當時看完電影感受到的震撼。因此,當我看到《活著》這本書的簡介時,頓時覺得內容似曾相識,但未多揣度,直到翻開書頁,看到譯者所寫之序,才發覺原來兩者是脫胎於同一起事件。更正確地說,電影是以第三者創作的手法完成,《活著》則是此事件的當事人之一──凶手的母親莫妮卡‧拉屏──和另一名記者哈洛.蓋聶共同撰寫的作品。

坦白說,從開始閱讀《活著》,我始終抱持著十分矛盾的情緒。每每在新聞媒體上見到犯罪案件,人們總是先入為主認為犯人一定生長在不甚健全的家庭,因為在父慈母愛、和樂融融的環境中,怎麼可能培育出行為偏差的孩子?此外,正如莫妮卡所說:「在社會大眾看來,做母親的理應承擔一部分的責任與責難。」一個人會產生不當行為,對他人或社會產生危害,其父母絕對無法完全卸責。在種種刻板印象籠罩之下,對於莫妮卡‧拉屏的遭遇,我實在無法放寬心將她視為「被害人」之一。另一方面,倘若真要將14條生命歸責於莫妮卡‧拉屏一人身上,確實是毫無道理。畢竟動手殺害這些人的是她的兒子馬克,同時莫妮卡自身除了遭受喪子之痛,還得活著面對親生兒子是殺人犯的事實,以及社會輿論的抨擊。一旦思及此情此景,憐憫之心便油然而生。

事件發生後,媒體的輿論接踵而來,甚至有記者將莫妮卡冠以「禽獸的母親」這樣不堪的稱號。說到底,奪走14名女性的生命,絕對是非同小可的案件,現時看來如此,更遑論社會風氣尚且純樸、封閉的1989年了。對於倍感震驚的社會大眾,以及痛失親人的人來說,急於找出一個人來為整起事件負責是無可厚非。因為有人負責,事件至少有個相對應的結果,而輿論也有發洩的對象,不至於落得一場羅生門。莫妮卡說:「很多人覺得我要負起責任,他們並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扮演何種角色。」的確,對於大多數民眾來說,這起事件雖然令人震驚,但時間一過,便埋沒於每日層出不窮的新聞事件中,逐漸淡忘,頂多偶爾拿出來當茶餘飯後的話題。然而,對於莫妮卡來說,凶手馬克是她的親生兒子,這起事件等於為她的人生記下不可抹滅的一筆,深切地刻劃於記憶中。因此,莫妮卡也很想知道,馬克何以做出這般恐怖的事?

在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導演拍攝的《蒙特婁校園屠殺事件簿》中,曾明確指出凶手對女性極端的偏見,但未多著墨於凶手的成長背景,釐清如此性格產生的原因。關於這點,在《活著》中就有較為詳細的描述。莫妮卡首先詳實地剖析自己人生,從自己的家庭背景、求學過程、對男女之事的認識,到自己和丈夫認識、相處和組織家庭的過程,一步步試圖找出任何蛛絲馬跡,來解釋馬克的行徑。接著,又從馬克身上著手,詢問他較為親近的友人,藉以彌補自己認識未深的馬克。

只是,「人生有些事情是無法解釋的。」莫妮卡所找出的答案到底是否為實情?我們無從得知。畢竟馬克在犯行後隨即飲彈自盡,沒有人能明確指出馬克的想法為何。基於這點,我也不就此多做贅述。但是,這樣逐步探索的過程,對莫妮卡來說,其實可視為一種療癒過程,否則疑惑只會扎根於她的內心,終生留下未解的缺憾。站在讀者的立場來看,莫妮卡於此展現出無比的勇氣,試想:要將自己的人生細節和內心世界毫無遮掩、血淋淋地攤在世人眼前,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況且當中還包括較為不堪的段落。「拒絕面對現實是最糟糕的事。」莫妮卡說道。透過這層自白,除了再度揭開逐漸結痂的傷口,重新審視一番,莫妮卡還有更偉大的宏願:讓殺戮不再發生。

因此,不曉得是莫妮卡的刻意忽略,還是事實真為如此,莫妮卡從社會大眾,甚至是被害人家屬所得到的都是鼓勵和安慰的話語,除了希望她能走出陰霾,也將她視為「被害人」之一對待。這點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印象當中,電視新聞畫面裡總是出現被害人家屬咒罵、追打犯人的場面,然而在《活著》一書裡,卻不見這樣的場景出現。周遭的人即使知情,仍展現出最大的寬容來接納莫妮卡,反而莫妮卡自身的罪惡感、羞恥和恐懼才是她最頑強的敵人、療癒之路上最難跨越的障礙。於是,除了人們實質的幫助,宗教成了莫妮卡最為有力的寄託。莫妮卡在書中陳述自己和宗教的關係,從為了迎合師長、社會普遍價值的喜好而接觸宗教,到真正出於自願,將自己完全交付給宗教,之後便時時敘述宗教如何在她最艱難的時刻給予心靈上的援助。

《活著》一書雖然源自於馬克犯下的「蒙特婁理工大學屠殺事件」,但是當中的內容其實涵蓋眾多的社會議題:家庭教育、性別歧視、兒童及青少年心理和犯罪心理等等,絕不可以將之視為單一個案。如同許多和莫妮卡有相似遭遇的父母親,在聽聞莫妮卡的公開自白後獲得安慰,現今的社會上其實還隱藏著許多的「馬克」和「莫妮卡」,這些即為蒙特婁警方杜契斯諾口中「我們都要共同承擔的罪惡」,因為一起犯罪案件是很多的遠因和近因共同交織、相互影響之下產生的,絕不可以為了簡便行事而歸咎於個人或單一因素,如此才能達到有效地減少犯罪。

莫妮卡在結尾寫道:「他們(意指馬克和吸食古柯鹼過量致死的娜蒂雅)是我摯愛的兒女,我給了他們生命,不論他們做了什麼,我依然愛著他們。」乍看之下,或許會認為這是母親對子女的愚愛,但是當我從頭到尾看完莫妮卡的自白後,對於這段話卻有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觸。因為這是經歷過苦難、挫折、黑暗所淬鍊過,散發無比溫暖光輝的愛。這樣的愛,不是任何人有權去詆毀或否定的。此外,這更是「活著」才有權享受到的美麗人生經歷。

最後,我想以莫妮卡的話語作結:「我們的眼前有兩條路──活著與死亡。選擇活著那條路,將會遇到很多好人,他們是天使偽裝的;每當遇到恐懼和焦慮設下的障礙,這些人就會牽著我們的手,克服困難。你看不到翅膀和白絲線,但是如果靠得夠近,就能感覺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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